《飞鸟各投林》作为《红楼梦》十二支曲的收尾之作，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和冷峻的笔触，完成了对全书悲剧命运的终极预言。赏析如下：
一、结构艺术
全曲采用"总-分-总"的史诗架构，开篇"为官的，家业凋零"四句以排比句式奠定衰败基调，中段通过"有恩的""无情的"等六组对立意象展现命运无常，结尾"看破的""痴迷的"回归宗教超脱，形成完整的哲学闭环。这种蒙太奇式的场景切换，构成封建家族崩塌的立体画卷。
二、象征体系
"飞鸟各投林"的核心意象脱胎于《周易·渐卦》"鸿渐于陆"的离散之象，群鸟四散既是贾府分崩的隐喻，也暗合佛教"诸行无常"的偈语。曲中"欠命的""欠泪的"等因果链条，将儒家的伦理观与佛家的业报观熔铸为宿命论美学。
三、音乐性创造
曹雪芹突破传统散曲格式，创造性地运用三字顿与七字句的交替节奏（如"富贵的，金银散尽"），形成如铙钹相击般的铿锵韵律。末句"好一似食尽鸟投林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"，以十六字长句收束，余韵如古刹钟声，在听觉上完成从喧嚣到寂灭的转化。
四、哲学维度
全曲通过"看破"与"痴迷"的辩证，将悲剧提升至存在主义高度。脂砚斋批语"树倒猢狲散"的世俗比喻在此升华为"鸟尽投林"的形而上追问，使个体命运获得人类普遍困境的观照。雪地空镜的终极意象，既是对《金刚经》"如露亦如电"的视觉呈现，也预示了宝玉"悬崖撒手"的精神归宿。
这首作品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富哲学深度的挽歌，其艺术成就不仅在于精准预言了四大家族的命运，更在于用诗性语言完成了对封建文明的整体性审判。
